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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上的栖居 ——拆迁遗留地带的测度与空间生产
2020年10月15日 09:09 来源:《社会学评论》2020年第4期 作者:林叶 字号
2020年10月15日 09:09
来源:《社会学评论》2020年第4期 作者:林叶
3分钟快3关键词 :测度;战术;日常3分钟快3生活;空间生产

内容摘要:

3分钟快3关键词 :测度;战术;日常3分钟快3生活;空间生产

作者3分钟快3简介 :

  内容提要:本文借助“测度”3分钟快3方法 讨论拆迁遗留地带这一特定社会空间中“钉子户”的日常3分钟快3生活实践,并经由“战术”概念探究钉子户如何在治理者有意的疏忽下捕捉机会、建立新的社会空间,以使其在“废墟”上的临时3分钟快3生活正常化。本文认为,以互视、互相照看和互助共用为特征的新的聚居小社会空间是上述正常化过程和钉子户栖居状态的关键条件,并强调这一社会空间“从无到有”的生成性和与旧有邻里关系范式间的连续性。以汉中家—牧英家的小社会空间为例,本文进一步揭示钉子户与工地势力间的空间政治,即二者间的互惠图式与地盘之争,并通过后者揭示一种事实空间权属的生成和工地—钉子户关系背后拆迁办势力的持续在场。

  关 键 词:测度;战术;日常3分钟快3生活;空间生产  

  基金项目:教育部高校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城市场所性和城市化的多样道路”(16JJD840005)。

  作者3分钟快3简介 :林叶,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政治人类学。

  (一)再定义:拆迁遗留地带与“钉子”家户日常实践

  21世纪初以来的大规模城市改造运动已深入人类学视域,该运动中的治理与反抗成为相关田野观察和分析的关键对象,其中以“保卫家园”为特征的集体抗争和以上访为主要场景的拆迁户3分钟快3维权 由于治理—反抗关系的密集出现而尤为受到关注(陈映芳,2008;Li,2010;施芸卿,2015;夏循祥,2017)。相比之下,在频繁的集体抗争浪潮后从“集体”退回个体或个别家户、从“抗争”转向居住或家计等“过日子”问题的日常3分钟快3生活则较少受到讨论(仅有的如:朱晓阳,2011;孙超,2013;王晶,2014,等等)。事实上,对拆迁户来说,在改造运动中面临居住、家计安排等剧变并为恢复其而做出的努力是比集体抗争和上访3分钟快3维权 更具有“根性”,也更占据自身日常3分钟快3生活时空的。从人类学角度观察拆迁户个体家户3分钟快3生活中的“零碎”内容、发现这些因无法由“权力—治理”筛网归类而被忽视的部分,对理解“拆迁户”的实质极为必要。本文从这一视角出发,对拆迁遗留地带上钉子户及其日常3分钟快3生活中的空间生产进行观察与讨论。

  拆迁遗留地带,指那些已遭受相当程度的拆迁但仍有家户居住其中,同时拆迁办及其现场指挥部和小组办公人员基本退至“后台”的那些地方。对拆迁方来说,拆迁遗留地带是那些“拆不干净”、无法“净地交付”的“烂摊子”。他们将这类空间称为“攻坚地带”,这个修辞意指钉子户及其家宅如同难以攻克的敌方防御工事;他们也相应地自称“攻坚人员”,用以贴切地形容他们在这一时期的工作状态,即从之前的常驻、据守,退至偶然的出现、突袭。对局外人来说,拆迁遗留地带是那些由瓦砾长墙所包围的看似废墟之地。对钉子户来说,拆迁遗留地带则是其在改造运动过程中持续实现家户3分钟快3生活之所,是尽管面目全非但仍可称得上是“家园”的地方。这里的“面目全非”尤指伴随拆迁进程而消失的地景、邻里和社会空间秩序,这里的“家园”则既指其作为钉子户的日常起居和过去居住3分钟快3生活的延续性,也指其面向的不确定的未来,即多数钉子户并不能确知这种3分钟快3生活将持续到何时,在以上这两个意义上,这个“家园”是彻底临时性的。

  然而,就是面对这种临时性,无论正处于何种谈判契机,也无论在空间上身处与拆迁办、建筑工地和剩余家户的何种进退之势,这些“落”在遗留地带上的居民一刻不停地利用机会建立新的社会空间,以使3分钟快3生活正常化。本文将讨论这些经历了拆迁却未搬走的人如何在“废墟”中继续过日子,辨明他们如何在治理者有意的疏忽下捕捉机会,扭转3分钟快3生活局面,将一种以实质性困境为背景的临时3分钟快3生活过得有如平常。

  (二)理论转向:从权力—治理到日常实践

  与前述既有研究背后的权力—治理框架进行对话和协商是笔者尝试这一焦点转移的动力。在这类研究的积累下,这场广泛进行的城市化行动首先被视为一场治理过程。尤其是在权力—治理框架下,这一过程的主要推动者即地方3分钟快3政府 被理解为国家政策的执行者和城市改造项目的经营者,并经由拆迁或征收而与社会百姓形成治理和被治理关系,权力的运作和流动成为被处理的核心问题。事实上,权力—治理框架和以上理解已经经由一些重要的田野和理论工作而成为观察当代中国基层3分钟快3政府 “向民征取”过程的学术通识(孙立平、郭于华,2000;应星,2001;郭于华等,2014,等等)。这一通识也同样影响并一定程度上主导着城市棚户改造运动的观察者的想象和学术生产。在这类视角下,主要由拆迁办、基层拆迁员和拆迁户构成的场景充斥着可辨识的“行政性”“非正式”和“变通”。

  但随着与这一场景相处时日的推进和对拆迁基层现场的深入,笔者发现,该框架在面对城市化过程中的某些重要事实时缺乏解释力。虽然依傍这一框架可以看到作为国家治理过程的城市改造中的权力流动,但这只能回答国家政策和带有地方3分钟快3政府 发展意图的动迁任务如何执行、遭遇何种应对,至于这项政策/任务对被征取者日常3分钟快3生活与整体命运的实质影响,以及基层征取者和被征取者间的互动与其各自日常3分钟快3生活的具体关联,则难以用该框架进行解读。如果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非要在整体日常3分钟快3生活的维度贯彻权力—治理框架,那么日常3分钟快3生活实践中与权力—治理不那么关涉的部分就会被认为无意义或不重要。可是,这些部分对被征取者和基层征取者自己而言,却可能是其3分钟快3生活的重中之重。反过来,从权力—治理框架看来极为重要的部分,比如权力自下而上的流动,在日常3分钟快3生活实践中则可能在被当事人与一些“重中之重”进行权衡比较时被舍弃。

  换言之,由于“城市化”这种征取方式触及尤其是棚户改造地区下层家户的“3分钟快3生活根本”,治理—被治理关系下的权力流动未必是这当中最为触根的问题。对拆迁家户来说,最重要的是“继续过日子”。承接吴飞在《浮生取义》中讨论的如何在使家庭政治得到恰当安顿中“过日子”的问题(吴飞,2009),这里的“继续过日子”可以理解为:拆迁家户尤其是钉子家户如何在家宅空间、居住及整体3分钟快3生活安排被迫调整时行动,使经受震荡的家庭政治和日常3分钟快3生活恢复平顺和正常的状态,从而令一家人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秉承如上反思,本文希望进一步进行对话的是与哈维的不平衡地理定义和对保持差异的权利或空间生产的权利的赞同(哈维,2006,2010)视角相近的一类城市化研究。其中一些研究者着眼于士绅化(gentrification)①的城市改造中集体主义国家的市场化(Li,2010);对普遍城市权利的诉求则促使另一些研究者着眼于被改造中的“反抗”即权力生产(夏循祥,2017)、国家一个人关系重塑(施芸卿,2015)、社会创伤与社会正义(陈映芳,2008)。本文所处理的民族志内容看起来与这些研究中的“反抗”行为相关,但笔者并不认为是在进行一项反抗研究:因为与城市化中可见的压制—反抗关系和权力流动相比,更具根本意义的是拆迁中的“家”问题。如朱晓阳在对这类反抗研究的思考中所说的,“保卫家园是但并非仅是各地抗争者用以3分钟快3维权 和抵抗开发项目的重要口号”,它不仅是“动员资源的策略”,而且是日常3分钟快3生活实践的场所,是“家园”;因此拆除家园是与消灭人身等同的、关涉“身家性命”的根本问题(朱晓阳,2012)。也因此,本文实际观察的不是人们如何反抗与应对反抗,而是人们如何面对和解决事实问题。这种用“身家国”来代替“社会—国家”的政治学和“个人—社会”两端论社会学的意图,尤其能够申明本文的主旨。

  (三)3分钟快3关于 “地方”的空间视角:空间生产、战术与测度

  本文对遗留地带社会空间的观察受到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空间视角的启发。列斐伏尔强调每一种空间场所都有生产其自身社会空间的力量,其中的社会关系直接地与场所本身有关,例如观察街道与人的关系时,应看到街道作为场所本身与人发生的关联,而非将街道仅当作一个盛装资本、权力和关系的容器(Lefebvre,1991)。他提出终将有一种空间会替代资本主义时代以“消除差别”和“同质性”为特征的抽象空间,这种新的空间是“留有差别的空间”,并认为这种转变是由存在于抽象空间内部的矛盾所引起的,所以必然发生(Lefebvre,1991;林叶,2018)。从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今天的城市化实践来看,这种从抽象空间向“留有差别的空间”的转变几乎完全对应了今天中国都市“标准化”运动所制造的问题。那些实际进入标准化住宅的个体或家庭不可能完全按照规划者蓝图中的“理念型”来展开实际3分钟快3生活;反之,对一种有差异的、混合的居住方式的需求才是一种必然的需求和趋向。“留有差别的空间”无疑为拆迁遗留地带的日常实践提供了正当性。

  在对拆迁遗留地带钉子户日常实践的讨论中,笔者还将带入德赛托(Michel de Certeau)的“战术”概念。德赛托将日常3分钟快3生活实践中对力量关系的计算称为“策略”(strategies),并认为这种计算之所以可能乃始自意志和权力的主体与环境的分离;而“战术”(tactics)则是一种不同的计算,它“既不依赖于专有,也不依赖于将他者作为可见的整体区别开来的界线,而只能以他者的场所作为自己的场所,成碎片状地渗入进来,它既无法整体地把握这个空间,也无法远离此空间”。战术只能“依赖于时间,细致地捕捉机遇的翅膀。无论捕捉到什么,它总是没办法保留住”。而“为了将事件转变为‘机遇’,它必须不断地对他们进行加工。弱者必须不断地借助于强大的异己力量”(德赛托,2015:39)。笔者认为,钉子户置身的遗留地带正是这样一种对其而言“无法整体把握”的空间,而下文将展开的小聚居社会空间、工地政治和地盘之争等实践,正是他们运用“战术”、置身场所之中“捕捉”并将“事件”转变为“机遇”的一种结果。

  本文对居住空间的关注的另一个重要理论来源是现象学线索下的家宅空间理论。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在1951年的建筑学演讲《筑、居、思》中提出,筑造的本质是栖居,并提出将“天地神人”作为栖居的四个要素,而“保护性”则是栖居的根本特征(海德格尔,2011)。笔者认为,在实际的田野过程中,“天地人神”成为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粗略地、但也是直截地判断一个空间是否具有真正场所性的标准;而“栖居”的状态则是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应当在观察中捕捉的对象。具体而言,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可以发现,在一个好的、能够栖居的场所中,当日常3分钟快3生活遭遇暂时性干扰时,这种栖居性便会体现出来并“从下托住”,以致日常3分钟快3生活不会瞬间“掉落”;反过来,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也可以观察到,当什么东西消失时,栖居性就消失了。这可以3分钟快3帮助 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知道什么是带来栖居性的最重要的那些东西,比如在本文中,对于被工地包围起来的、看起来居住条件变得最为低劣的遗留地带钉子户来说,只要连接彼此3分钟快3门户 的石板路还部分地存在,只要占据关键位置的“物”还存在,平静自足的日常3分钟快3生活就仍能进行,暂时性的水电中断并不真正干扰这种3分钟快3生活;但当石板路被施工方剥掉,充当他们与工地间边界的桂花树被拔断,这些人家便立刻断定“这里不能住了”。

  贯穿在本文中的另一个相关的空间视角是因格尔德(Tim Ingold)的“测度”3分钟快3方法 。测度(Mapping)是一种有别于依照地图寻找地点、转而追随沉浸在环境中的活动者(也即当地人)并与之一起获得地点、场所意义的观察方式。因格尔德用测度来强调非语言实践的活动与地点建造之间的关系,并认为社会空间和3分钟快3生活世界的秩序正是经由这些活动及其所建造的场所而不是其他之事所建构的。栖居视角是测度3分钟快3方法 的前提,基于这一视角,英格尔德认为,对“地方”的理解是人身在环境中通过体验、移动或不断测绘获得的(Ingold,2000;朱晓阳,2015)。朱晓阳也在其昆明小村的城市化研究中讨论这种“与当地人在一起”的测度进路对理解地势的意义,并尝试通过跟随这种非语言的实践活动,而对建筑或地景的“过程”和“生成”进行理解的意义,强调空间秩序不是对某种典范模式的简单追随和模仿,而是浸入了“与生存环境的相互缠绕”,栖居者的最终目标是要建构一个“使观念性—物质性相融贯的3分钟快3生活世界”(朱晓阳,2011)。②

  笔者在遗留地带的田野调查在各种意义上受到这种揣有“身在世界中”的栖居视角和寻找“隐秘地图”的测度3分钟快3方法 的影响。遗留地带中,拆迁前的地景、场所、筑物及其“故事”均随“拆迁之手”被重新“洗牌”,废墟化的场所、钉子户的3分钟快3生活世界秩序正是受该过程刺激而发生的一系列非语言活动实践所赐,这些实践即钉子户在面对“洗牌”时所做出的各种无须表征的直接行动。下文将渐次展开对这些直接行动的观察、讨论,意图跟随遗留地带的“当地人”及其直接行动理解这一场景下的空间生产实质。

  二、延续与生成:互视性下的聚居小社会空间

  本研究以东部沿江城市下江市③北滩区的一个棚户改造街区德善街为田野调查地点,观察街内钉子家户在拆迁“废墟”中的临时性3分钟快3生活。原属下江市7级地块(即市区平均土地价值最低级别)的北滩区自2002年开始在域内进行有规模的城市改造。2008年7月,北滩区主要棚户社区之一的德善街也被纳入以“棚户改造”为名的拆迁计划,④该计划共涉及街内14000余居民,计6400余户;与此同时,德善街以北、与其人口相当的棚户社区顺安街、永平街等也开始经历改造,该区的大规模拆迁进程从此开始。到笔者最初进入德善街的2015年4月,⑤即在大规模拆迁开始的7年后,街内仍有300余户人家尚未搬走。用这些家户自己的话来说,他们或是谈判未成、主动不肯走,或是错失谈判机会后被“晾”在那里,想走而不得。

  这时的德善街已进入上文所讨论的遗留地带时期,原先密集分布在街内的拆迁办现场机构及“驻守”人员于2014年就撤出了,只留下几个临时办公室和少许“留守”人员。⑥与这种转变相应,“钉子户”这一表述的含义也有所变化:当改造项目“如期进行”、拆迁力量处于常驻而非退至后台的状态时,与大多数愿意谈判、接受搬家的家户相比,那些更不配合拆迁工作、不愿轻易搬家的家户被称为“钉子户”;但当拆迁进入与“遗留地带”相应的“攻坚”阶段,所有尚未搬家的家户——尽管其中有相当比例者并非出于“主动”的对抗而是受如家庭矛盾、产权纠纷、补偿政策、生计状况等实情所困——都无差别地成为了“钉子户”。事实上,后一种含义更显示出“一块白地上拔除不去的突出物”的意象。本部分就将围绕这种意义上的“钉子家户”,讨论其如何在“废墟”中生成以互视、互相照看和互助共用为关键特征的聚居小社会空间。

  (一)延续的“小尺度的邻里”:与北不邻与共水集体

  如果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对德善街北部⑦的遗留地带进行考察,并从一个每天穿梭在其内部的居住者的视角出发,会发现钉子户们呈现一种整体分散、相对集中的小块聚居形式。这类“小聚居”形式特别指:房屋本身不相接、彼此原先也不能“互相看见”的前后巷邻居,随着周边居民搬走、附近房屋拆毁倒塌、巷道空间消失而逐渐变得具有“互视性”,并进一步发展出相互照看的邻里关系,从而形成新的小社会空间。

  这种在拆迁前彼此并不“互见”的前后巷邻居,既指视觉上不能直接看到,也指社交上少有往来。德善街的房屋、巷道交错密集,街内房屋以两类房型为主。一类是整体上东西向的一堂两室(见图1房型A),其中堂屋在中间,两间内室分置南北。但多数人家减省北边内室,只建一堂一室,其中堂屋在北、内室在南。不论是完整的一堂两室还是减省后的一堂一室,堂屋皆呈东西向,东、西各有一门,分别对着前街后巷,通常在日间都开着。这种建造空间与使用方式使这类房屋的堂屋不仅在日间通风、透亮,而且令站在房外的路人或邻人可以经由门口一眼将房子“看穿”。这类房型主要分布在街内一条南北向的主街道两侧。另一类是整体上南北向的一堂两室或一堂一室(见图1房型B和房型C),前者堂屋在中间,两间内室分置东西,堂屋大门向南开在南墙正中,与北墙之间隔有一间较小的内室;后者堂屋在南、内室在北,堂屋门亦向南开,但不开在南墙正中而是偏西,连通堂屋和内室的门也开在两屋共用之墙的西侧。这种建造与使用的安排令站在房外的人同样可以经由两门而“看穿”内室,但不会看到床,因为内室门开在偏西,床一般放靠在东墙。总之,这两类房型的共同特点是既开敞(可被“看穿”)又为特定的内部空间保留私密性。

  当然,许多人家连一堂一室的建造条件也达不到,往往只有一间内室,下文中汉中、牧英家皆是如此。有些人家采用权宜之策,如是南北向的一间房,就向外延伸、占用门外东西向巷道的公共空间(常在1-2平方米),以铁栏围挡,充当自家的露天玄关,比如汉中家(见图1房型D);如是东西向的一间房,由于挨靠南北向的主街道而无法像南北向房屋那样“伸脚”,只能在屋内沿门边修筑一堵和大门呈垂直方向的隔断墙,将房子分割为狭窄的堂屋和内室,隔断墙中间开门以连通堂屋和内室,而堂屋尽头,即原大门的正对面亦新开一门,最终仍是成为可通风/透亮的、能被“看穿”的堂屋,比如牧英家(见图1房型E)。

  

  与上述建造习惯相应的是,无论所居房型,德善街的家户在北墙上均仅开一扇小窗。在日常起居中,用痰盂/马桶大小解、用澡盆洗澡这类须遮挡的私密内容通常被安排在内室北墙下,北面的窗子也因此总是用遮光布帘或塑料布遮挡。这也使这类小窗仅仅实现了通风,却不怎么有助于采光。这促使家户们努力在其他各个方向的墙上开窗,往往一个极小的内室其两三面墙上均有窗。但无论如何,在主街呈南北向、巷道呈东西向的德善街,这种房屋的空间建造和使用习惯使绝大多数相邻巷道内的居民除非互有亲友、同事、生意等其他社交关系,否则即便空间上十分接近,也与北面的近邻少有照面。

  基于对德善街钉子户日常3分钟快3生活的观察和3分钟快3生活史的梳理,笔者发现这里的邻里关系主要发生在同一个东西巷道内部、彼此毗邻、共享多种关键3分钟快3生活设施及空间的家户之间。上文对“与北不邻”的判断尽管未必是这种邻里关系特征的主因,但的确强化了以东西毗邻为主的关系边界。笔者在田野调查中还看到,这种“邻里”的规模实际上很小,不能被笼统地认为可以贯穿整条巷道,而是分段形成,至多涉及十来户人家——因为这一地区的具体日常经验是,每十来户共用上下水:即既共用同一个排污用的大下水口,又共用同一条从主街管道转接来的、往往由这些家户集体筹建完成的自来水管线。

  事实上,德善街3分钟快3生活史上的这类筹建活动及其过程是理解3分钟快3本地 “邻里”概念的关键——所谓的邻里空间及其关系正是经由这类实践才得以塑造。以下文汉中、牧英家所在的152巷为例。拆迁前,起于东侧巷口、止于巷中的一段约13户毗邻人家串联为一个类似“邻里”的集体,该集体最重要的3分钟快3生活牵连就是用水和下水。1982年以前,这13户均在巷东两百米外的义民河或主街上的水站取水。1982年,主街铺设自来水管道,街道办亦默许各巷家户自筹自建分管道,汉中家因此牵头号召毗邻家户共同筹建管道。施工队由汉中家从街办工厂找来的工人组成,管道材料、水泥和道砖也由汉中托请街办工厂建筑科熟人私下“批来”。施工队利用每天下班后或星期天的时间干了十来天,干活期间的饭菜由汉中家张罗、在汉中家中吃。最后一天完工后,13户人家又在汉中家的门外摆了几桌,请工人吃酒、答谢,前前后后所有费用由13户均摊。

  对这一筹建阶段的回溯又使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看到,作为152巷日常经验中的基础设施事实,下水的共用实际上“勾画”了筹建上水的集体边界。也就是说,号召谁来参与筹建的标准在于是否共用同一个下水口。实际上,当时和汉中家共用同一下水口的共有14户人家,但其中一家不愿出资,实际参与筹建的只有13户。在管道建成后,这一家也从不使用,而仍旧去水站或义民河挑水。在筹措和施建的过程中,汉中的领袖地位经由其号召、张罗、做东的行动而得到确立,13户人家也经由出资、出力(搭手帮忙)或仅仅是每天顾盼攀谈以及在完工之日一齐吃酒而结成某种集体,不愿出资的人家则在这一次“得罪”集体之后进一步受到孤立。

  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应当明确这种在日常3分钟快3生活中涌现的“小尺度的邻里”与德善街同一时期其他有邻里特征的社会3分钟快3组织 如“会”“向阳院”等的区别。⑧这里所说的“小尺度的邻里”以清晰的空间毗邻为前提,其规模的边界以“共水”之类最为直接的日常使用上的交集为基础。也只有这种意义上的“集体”才是遗留地带上新的邻里空间的根源。

  (二)生成的“小聚居社会空间”

  “废墟”或“废墟化”是对遗留地带所历地景变化的直观描述,但这种表述也在某种意义上抹除了遗留地带作为未搬走居民行之有效的3分钟快3生活之所和仍为一个运作中的社会空间的身份。在这些居民看来,一方面,他们面临毗邻住户的相继搬离、其房屋以不同节奏被相继敲毁,也即面临既有邻里关系的退出、邻里空间的被打破;但另一方面,他们恰恰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建立某种新关系的可能,因为原先因分属相邻或不相邻的南北巷道而在视线上被遮挡的家户现在变得可以“互相直视”。

  这种“互视性”成为遗留地带极重要的邻里纽带,它决定了家户间能否进行实质性的彼此照看。事实上,互相看得见的家户使彼此的房子和在遗留地带的日常3分钟快3生活都更为安全——拆迁办来的人、前来强拆的车辆、逡巡的“拆托”、顺手牵羊的拾荒者、剪电线的人、掐水管的人、偷菜的人——当这些带有鲜明的拆迁遗留地带特征、围绕着“钉子户”打转的不速之客到来,最先发现的往往是目光锐利的新邻居。值得补充的是,这种互视性的范围可以较大,只要能“看清”,就有可能在特定情况下发展出这种新关系。

  这类钉子户不言而喻的另一个共同体会是,毗邻家户的离去并不仅仅是一种“丧失”。那些限于土地狭小、人口密集而长期面临和邻居的空间争夺的家户,此时甚至认为“赢得/收复”了空间及其他3分钟快3生活要素,例如曾被邻居堆满杂物的屋檐下的走道、曾被遮挡多年的窗外的阳光和视线。这些变动尽管细碎、不易被归纳,却是对这些居住者而言因能“推动”其废墟3分钟快3生活而极富意义的筹码。上文的“互视性”也并非一种抽象的可见,而就是依赖这类被“赢得/收复”的3分钟快3更多 可支配的门外空间、⑨明亮、通透等事实而达成的。

  在遗留地带,伴随这种互视性同时出现的还有新的共用关系。原先在用水、用电、用气和道路通行上没有交集的家户,在遗留地带特殊的生计环境下开始频繁面对需要共同克服的生存问题,尤其是在临时停电、停水或雨季中大面积的严重淹水时,以及在拆房队突然开展砌墙、封路等行为时,共享和互助成为家户们将这种临时3分钟快3生活继续下去的最重要的方式。因此,可以说,正是遗留地带的特殊地景和生存境遇催生了以小规模聚居为特征的新的邻里关系和社会空间。另一方面,这种新关系和新空间本身成为一种生存活力,使一些家户的临时3分钟快3生活不仅尚可延续,而且还可能甚有滋味;它也逐渐成为小集体互助3分钟快3生活的基础,使在日常3分钟快3生活里——而不是在拆迁谈判中——“抱团而居”的钉子户能够将“钉子”扎得更久,而又在这一过程中不过分偏离正常的人生心态,使之有别于“单打独斗”的钉子户家庭。

  同时,这种新的共用关系不仅指向钉子家户在小聚居社会空间内部的实践,也包括他们“向外”的实践。这类实践首先包括:由于原先在德善街内可以轻松并大量获得的家计资源在街区“废墟化”的过程中消殆,钉子家户转而利用电动车、老年代步车等3分钟快3工具 将更大范围内的社区资源纳入其日常家计3分钟快3生活中(如德善街外的一条主干道新民路上的资源)。其次,这类实践还包括:街内外拆迁净地上的新建基础设施,如社区文化馆、高级小区内的游泳池、滨江步道等这些原本在城市规划者和拆迁、建设方的计划下以未来更高阶层的商品房购买者为目标的士绅化场所,其最初的频繁使用者实际上是附近尚未搬走的钉子家户。

  如果说前一种“向外”的实践尚与公共话语中对“钉子户”的一般想象相合,那么后一种“向外”的实践则既不容易被“看见”,也未被认为值得讨论。但笔者认为,这种对未来场所的“占用”恰恰与本文议题休戚相关:它是规划者和投资者的“意外”,却是遗留地带日常3分钟快3生活中的“惯常”;它标明了“遗留地带”的真正边界,揭示了这类3分钟快3生活所谓的“临时性”“正常化”的另一个重要面向。首先,这类“占用”提示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那些在一部分拆迁净地上新建的基础设施本身就带有“遗留”特征,应该被视为“遗留地带”的一部分。北滩区及其他与之相似的大规模城市改造地区背后的规划思路特点在于,其所实际拆除和预期新建之物的基本单位都是有整体意义的社区,换言之,“升级改造”的发动者预设的是整体拆除后的整体新建,而这类“整体计划”在面临普通延期、部分停滞和流产后逐渐形成的破碎状态是不在原先的思路中的——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应该反思性地看到,这种思路也影响到对这一过程进行批判性讨论的研究者,使得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在关心原居民被地理边缘化的同时对未来新社区的想象落入了与规划和投资者的“地产广告”相似的逻辑,即由于认为新建公共空间与基础设施是面向比原居民阶层更高的高档商品房购买者的,而强化了对钉子家户3分钟快3生活处境的“资源匮乏”和公共空间被剥夺的过分想象。这种判断即使并未彻底遮蔽,但至少耽误了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及早正视整体上的破碎状态为钉子家户“占用”这类场所提供的可能性和由此赋予其日常实践的活力。这种判断也使研究者将拆迁话语中的“遗留地带”看成了实在概念,而忽视了社会过程和社会形态意义上“拆迁遗留地带”的真正边界。拆迁话语中的“遗留地带”仅指那些尚未被拆除为净地的空间,但伴随大规模改造而出现、却并未“如期”为新社区所替换的过渡性空间的范围理应更大,包括了前文所说的呈“破碎状态”的整个地区,也因此那些已经新建、但并不存在可以将之纳入的整体性新社区的场所也包含在这个过渡性空间中。其次,也只有在将整个“破碎”的过渡性空间而不是拆迁话语中的“遗留地带”视为钉子家户的基本生境,才能够理解其日常实践中“临时性”和“正常化”的一个重要维度——“废墟”中的3分钟快3生活也有面向未来的一面,如在“废墟”中的过度俭省、捡拾旧物等行为仅仅被他们用来处置被拆迁打破的那一部分3分钟快3生活内容,在这个意义上,“临时性”有“将就”的意味,而“正常化”有“在被迫的不正常中维持最基本、最低标准”的意味;但是,这些家户朝向未来的花费则并不因其3分钟快3生活在“废墟”中而俭省,⑩这是他们积极发现并“占用”本来并不针对他们而建造的未来场所的关键动力,在这个意义上,“临时性”不再能概括其整体的3分钟快3生活属性,而“正常化”则是其在拆迁前某种3分钟快3生活逻辑的延续——即面向未来的逻辑。

  最后,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这样来理解拆迁遗留地带上这类聚居小社会空间从无到有的“生成性”:它们是随着居民搬离、房屋捣毁、街巷消失而出现的有“互视性”的新的邻里关系。这种关系之“新”的前提是既开敞又保有相当私密、以同巷内部为边界的旧有邻里关系范式和小规模的共用实践——这些前拆迁时代的3分钟快3生活模式是遗留地带新空间得以生成和有效维持的条件,也是这种新关系以“互相照看”和“互助共用”为实质内容的原因。这类新社会空间的存在值得被认真对待,因为和“遗留”“废墟”这类用词背后的假设相比,这种新的空间更有助于看清遗留地带生存环境的活力来源和钉子户“正常人心态”的伦理边界。

  三、一个小社会空间的政治:以汉中家—牧英家为中心

  (一)“生成”的场所

  在德善街遗留地带与在建工地的交接处,有一个以“钉子户”汉中和牧英两家为核心的邻里圈,这是一个脱胎于前拆迁时代3分钟快3生活模式、在遗留地带临时3分钟快3生活中萌生的新空间。对该圈子内的家户来说,这里构成一个完整的围绕家宅展开的日常3分钟快3生活世界。笔者在2015年清明参加牧英家的聚会后有如下记录:

  牧英挑了一个星期天,好让家族的人到得齐点,把纸烧了,把饭吃了。人到齐后,牧英张罗人都出来烧纸,3分钟快3本地 风俗是烧纸不过午。克山的大儿子小毛领着比自己小十五岁的新女友在克山身边转,然后他问:“爸,烧纸在哪块烧?”克山四下看看,举手自拍后脑:“是啊,在哪块烧呢?”

  克山家族原本在152巷拥房地六块。克山夫妇和克山父母以前住着最大的那一块,三间房外带阁楼,其他五块分别由二妹敬珍、三妹牧英及克山的两个儿子居住。如今除牧英一家外,其他五家在拆迁启动之初就交房签约,现在不要说屋顶门窗,连墙也不剩几面,只留下地砖,尚可分辨各家边界。纸是要烧给克山父母的,而烧纸又应在家门口烧。克山父母住过的这栋房子当年门是向南开,南墙去年还在,今年初已被拆迁队敲去,四壁唯剩东墙,因涉隔壁房子结构而存。现在没有南墙了,也就没有门。

  左思右想无果,而小毛已有了新灵感,指着东墙下一处地砖问:“哎爸,爷爷床啊是放这块的?”众人听了一齐将头凑过来,讨论之下,认定小毛所指微误,应再偏个一米半米。牧英说:“就在这块烧吧。”克山立时呼应,指点小儿媳将红纸黄钱拎来。打火机点火,拨撩以使越烧越旺,喊爷爷奶奶名字,退两步鞠躬,人人依次照做了。克山和牧英最认真,牧英鞠了个90°躬,克山年纪太大,鞠不了那么大——正有几个民工从工地下来,很有兴趣地停足看着他们。

  3分钟快33分钟快3我 们 可以从遗留地带上的这个日常实践片段看到,当了“钉子户”的牧英家支如何为家族的祭祀空间寻找替代品。在这里,可以引入德赛托的“战术”概念认为,当牧英家的人在废墟上寻找一个可以替代“门”的祭祀烧纸场所时,他们“捕捉”到——那道只剩一半的墙面下的一块空地是祖父母曾经摆放床的“位置”,并通过相信这块空地能够在清明期间沟通自己与祖父母的神魂,而使之成为了一个新的祭祀场所。

作者3分钟快3简介

姓名:林叶 工作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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